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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从文(1902-1988),湖南凤凰县人,20世纪最优秀的中国文学家之一。早年投身行伍,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,是白话文革命的重要践行者和代表作家。主要著作有:小说《边城》《长河》《龙朱》《虎雏》《月下小景》等,散文《从文自传》《湘行散记》《湘西》等,文论《废邮存底》及续集、《烛虚》《云南看云集》等。20世纪54年代后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物研究,晚年编著的《中国古代服饰研究》填补了中国文物研究史上的一项空白。
沈从文凭一颗诚心,一支笔,用干净的文字塑造了纯美的湘西世界。他的作品,满是自然的美丽和人性的纯粹。在充满焦虑甚至苦难的现实中,他笔下的世界,给我们的心灵开辟了一方净土。
沈从文作品重新修订典藏版;
他的作品,满是自然的美丽和人性的纯粹。在充满焦虑甚至苦难的现实中,他笔下的世界,给我们的心灵开辟了一方净土。
晚风带着一点儿余热从 ×× 吹过上海闸北,承受了市里阴沟
脏水的稻草浜一带,皆放出一种为附近穷苦人家所习惯的臭气。在
日里,这不良气味,同一切调子,是常使打扮得干净体面的男女人
们,乘坐 × 路公共汽车,从隔浜租界上的柏油路上过身时,免不
了要生气的。这些人皆得皱着眉毛,用柔软白麻纱小手巾捂着鼻
孔,一面与同伴随意批评市公安局之不尽职,以为那些收捐收税的
人,应当做的事都没有做到,既不能将这一带穷人加以驱逐,也不
能将一带龌龊地方加以改良。一面还嗔恨到这类人不讲清洁,失去
了中国人面子。若同时车上还有一个二个外国人,则这一带情形,
将更加使车上的中国人感到愤怒羞辱。因为那抹布颜色,那与染坊
或槽坊差不多的奇怪气味,都俨然有意不为中国上等人设想那么样
子,好好的保留到新的日子里。一切都渐渐进步了,一切都完全不
同了,上海的建筑,都市中的货物,马路上的人,全在一种不同气
候下换成新兴悦目的样子,独有这一块地方,这属于市内管辖的区
域,总永远是那么发臭腐烂,极不体面的维持下来。天气一天不同
一天,温度较高,落过一阵雨,垃圾堆在雨后为太阳晒过,作一种
最不适宜于鼻子的蒸发。人们皆到了不需要上衣的夏天了。各处肮
脏地上,各处湫陋屋檐下,全是蜡黄的或油赭色的膊子。茶馆模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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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小屋里,热烘烘的全是赤身的人。妇女们穿着使人见到极不受用
的红布裤子,宽宽的脸,大声的吵骂,有时也有赤着上身,露出下
垂的奶子,在浜边用力的刷着马桶,近乎泄气的做事,还一面唱歌
度曲。小孩子满头的癣疥,赤身蹲到垃圾堆里检取可以合用的旧布
片同废洋铁罐儿,有时就在垃圾堆中揪打不休。一个什么人——总
是那么一个老妇人,哑哑的声音,哭着儿女或别的事情,在那粪船
过身的桥下小船上,把声音给路上过身的人听到,但那看不见的老
妇人,是也可以想象得到那皱缩的皮肤与干枯的奶子,是裸出在空
气下的。
还有一块经过人家整顿过的坪,一个从煤灰垃圾拓出的小小
场子,日里总是热闹着,点缀到这小坪坝,一些敲锣打鼓的,一些
拉琴唱戏的,各人占据着一点地位,用自己的长处,吸引到这坪里
来的一切人。玩蛇的,拔牙的,算命的,卖毒鼠药的,此外就是那
种穿红裤子的妇人,在各处赤膊中找熟人,追讨在晚上所欠下的什
么账项,各处打着笑着。小孩子全身如涂油,瘦小的膊子同瘦小的
腿,在人丛中各处出现,快捷如狗,无意中为谁撞了一下时,就骂
出各样野话,诅咒别人安慰自己。市公安局怎么样呢?这一块比较
还算宽敞的空坪不为垃圾占据,居然还能够使一些人在这上面找得
娱乐或生活,就得感谢那区长!
这时可是已经夜了,一切人按照规矩,皆应当转到他那住身地
方去。没有饭吃的,应当找一点东西塞到肚子去;没有住处的,也
应当找寻方便地方去躺下过夜。那场子里的情景,完全不同白天一
样了。到了对浜马路上电灯排次发光时,场子里的空阔处,有人把
一个小小的灯摆在地下,开始他的与人无争的夜间生活。那么一
盏小小的灯,照到地下五尺远近,地下铺得有一块龌龊的布,布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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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得有红字黑字,加着一点失去体裁的简陋的画。一个象是斯文样
子的中年人,就站到灯旁,轻轻的唱着一种诗篇。起了风,于是蹲
下来,就可以借了灯光看出一个黄姜姜的脸。他做戏法一样伸出手
来,在布片四围拾小石子镇压到招牌,使风不至于把那块龌龊布片
卷去。事情做完了,见还无一个人来,晚风大了一点,望望天空象
是要半夜落雨样子,有点寂寞了,重复站起来,把声音加大了一
点,唱《柳庄相法》中的口诀,唱姜太公八十二岁遇文王的诗,唱
一切他能唱的东西,调子非常沉闷凄凉。自己到后也感觉得这日子
难过了,就默默的来重新排算姜尚的生庚同自己的八字,因为这落
魄的人总相信自己有许多好运在等候。
这样人在白天是也在这坪里出现的。谁也不知他是从什么地
方来到这里,谁也不想要知道他的来处。望到那姜黄的脸,同到为
了守着斯文面子而留下的几根疏疏的鼠须,以及盖到脑顶那一顶油
腻腻的小帽子,着在身上那油腻腻的青布马褂与破旧的不合身的长
衫,就使人感到一点凄惶。大白天因为人较多,这斯文人挥着留有
长长指甲的双手,酸溜溜的在一群众生包围中,用外江口音读着
《麻衣》、《柳庄》的相法,口中吐着白沫,且用那动人的姿势,解
释一切相法中的要点。又或从人众中,忽抓出那预定好了的一个小
孩子,装神装鬼的把小孩子前后看过一遍,就断定了这小孩子的家
庭人口。受雇来的孩子,张大着口站在身旁,点点头,答应几个是
字,跑掉了,于是即刻生意就来了。若看的人感到无趣味(因为多
数人是知道小孩子原是花钱雇来的),并且也无钱可花到这有神眼
铁嘴的半仙身上时,看看若无一个别的什么人来问相,大家也慢慢
的就走散了。没有生意时,这斯文人就坐到一条从附近人家借来的
长凳上,默默背诵渭水访贤那一类故事,做一点白日的梦,或者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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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轻轻的读着,把自己沉醉到诗里去,等候日
头的西落。有时望到那些竞争到吸引群众的卖打卖唱玩戏法的人,
在另外一处,非常的热闹敲锣打鼓,人群成堆的拥挤不堪,且听到
群众大声的笑,自己默默的坐到板凳上出神,生出一点感想。不过
若是把所得的铜钱数着,从数目上,以及唧唧的声音上,即时又另
外可以生出一点使自己安慰的情绪,长长的白日,也仍然就如此的
过去了。
到了夜里时,一切竞争群众的戏法都收了场,一切特殊的主
顾,如象住在租界那边的包车夫同厨子,如象泥水匠,道士,娘
姨,皆有机会出来吹风白相,所以这斯文人乐观了一点,把灯点
上,在空阔的坪里,独自一人又把场面排出来了。照例这个灯是可
以吸引一些人过这地方来望望的。大家原是那么无事可作,照例又
总有一些人,愿意花四枚或四十枚,卜卜打花会的方向,以及测验
一下近日的运气。白日里的闲话,一到了晚上就可以成为极其可观
的收入,这军师,这指导迷途的聪明人,到时他精神也来了。因为
习惯了一切言语,明白言语应当分类,某种言语当成为某种人的补
剂,按到分量支配给那些主顾,于是白天的失败,在夜里就得到了
恢复机会了。大约到九点十点钟左右时,那收容卖拳人玩蛇人的龌
龊住处,这斯文人也总是据了一个铺位,坐在床头喝主人为刚冲好
的热茶,或者便靠到铺上烧大烟消磨上半夜。他有一点咳嗽的老毛
病,因为凡看相人在无话可说时,总是爱用咳嗽来敷衍时间,所以
没有肺痨也习惯咳嗽了。他得喝一壶热茶,或吸点烟,恢复日里的
疲劳,这也是当然的。到了半夜,听各处角落发出愚蠢的鼾声,使
人发生象在猪栏里住的感觉,这时某一个地方,则总不缺少一些愚
蠢人们,把在白天用气力或大喉咙喊来的一点点钱,在一种赌博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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玩着运气,这声音,扰乱到了他,若是他还有一些余剩的钱,同时
草荐上的肥大臭虫又太多,那么自己即或算到自己的运气还在屯
中,自己即或已经把长褂脱下摺好放到枕边,也仍然想法把身子凑
到那灯下去,非到所有钱财输尽,绝不会安分上床睡觉。
天气落雨,情形便糟了。但一落了雨,所有依靠那个空坪过日
子的各样人,都只好在同一意义下,站在檐前望雨,对雨景发愁。
斯文人倒多了一种消遣,因为认得字,可以在这时读唐人写雨景的
诗。并且主人有时写信,用得着他代笔,主人为小孩发烧也用得着
他画符。所以这人生活,与其他人比较起来,还是可以说很丰富而
方便的。一面自然还因为是夏天,夏天原是使一切落魄人皆方便的
日子!
如今还没有落雨,天上各处镶着云,各处檐下有人仰躺着挥蒲
扇,小孩子们坐到桥栏上,望远处市面灯光映照到天上出奇,场中
无一个主顾惠临。
在浜旁边,去洋人租界不远,有乘坐租界公共汽车过身时捂鼻
子一类人所想象不到的一个地方,一排又低又坏的小小屋子,全是
容留了这些无家可归的抹布阶级的朋友们所住。如鱼归水,凡是那
类流浪天涯被一切进步所遗忘所嘲笑的分子,都得归到这地方来住
宿。这地方外观既不美,里面又肮脏发臭,但留到这里的人总是很
多。那么复杂的种类,使人从每一个脸上望去,皆得生出 这些人
怎么就能长大的 一种疑问。他们到这里来,能住多久,自己似乎
完全无把握。他们全是那么缺少体面也同时缺少礼貌,成天有人吵
闹有人相打。每一个人无一件完全衣服或一双干净袜子,每一个人
总有一种奇怪的姿势。并不是人人都顽强健康,但差不多人人脾气
都非常坏。那种愚喑,那种狡诈,那种人类谦虚美德的缺少,提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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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真是使人生气。
到了这时节,这种住处是已容纳了不少白天那种走江湖的浪人。
主持这住宿处的,是许多穿大红洋布裤子妇人中最泼悍的一
个,年纪将近四十岁了,还是常常欢喜生事。这妇人日里处置一些
寄宿人的饮食,一面还常常找出机会来,到别的事上胡闹。夜静
了,盘算一切,若果自己挑选了一个男子,预备做一件需要男子来
处置才得安宁的事,办得不妥,就毫无理由的把小孩子从梦中揪起
重打一顿,又或在别的事上拿着长长竹竿,勒令某一个寄宿男子离
开这屋里。主人小孩子年纪九岁,谁也不须考问这小东西的父亲是
什么人。小孩子一头的疥癞,长年总是极其龌龊,成天到外面去找人
打架,成天出去做一些下流事情。他白日里守着玩蛇人身旁,乘人不
注意时,把蛇取出来作乐,或者又到变戏法的棚后去把一切戏法戳
穿。与人吵闹时,能在年龄限制以外的智慧中,找出无数最下等的野
话骂人,又常常守着机会,在方便中不忘却盗窃别人的物件。
照规矩,在这类住宿地方,每人应于每天缴纳十一枚铜子,就
可在一张破席子上躺下来,还可以花一个十文,从茶馆里泡茶,把
壶从茶馆里借来,隔天再送回去。有些住客,带得有行李,总象是
常常要忘记了这茶壶不是自己东西,临走时把它放到自己行李里面
去。茶壶不见了,隐藏了,主人心里明白,问了又问还是不见,于
是就爽快的伸手到那小小行李中去把壶检察出来,一面骂出一些不
入耳的话把客人轰走。客人在这样情形下,也照例在口里骂出一种
野话才愿意出门。这些人,又或者无意中把茶壶摔碎了,大家就借
此大吵大闹,结果还是茶馆中人来骂一阵,算是免去赔偿的代价,
吵闹才能结束。
他们住处也有饮食,可是吃主人办来的伙食,总只是那初次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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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的人,其他的人是不吃主人东西的。这些人的肚子里,因为照例
也得按时装上一点东西,所以附近各处,总不缺少贱价的食物。发
臭的,粗粝的,为苍蝇领教隔日隔夜变了颜色还来发卖的一切食
物,都可以花钱买到的。上等人吃饼糕,这里也有一种东西仍然名
叫饼糕。上等人吃肉,这里也有肉。上等人在暑天吃瓜,要开心又
来一点纸烟同酒,这里也还是满盘的瓜同无数的纸烟,无量的酒。
总而言之,租界上所有的一切吃喝哄口的东西,这区域是并不因
为下贱就无从得到的。他们吃什么这些人也吃什么,不过所吃的东
西,稍稍不同罢了。譬如酒,那些用火酒和水掺混的东西,用瓶子
装好,贴上了店家招牌,又在招牌上贴了政府的印花税小小票子,
酒的颜色还有红有绿,难道这东西不是已经很象酒了么?他们得了
点钱,把这样酒买来,吃得大醉后,不是寻事打闹,就是纵横的吐
呕,每个人好在总是那么吃腐东西,受风雨虐待日子太久,酒精的
毒又不会一时发作,所以开铺子的把印花税贴足,良心也就非常安
宁,不问这酒的一切影响了。
这斯文人是也住到这样地方有了些日子的。
在寄宿处不远,过斜街,还有公安局派出所一处。市公安局是
从没有忘记这地方还有这些活人的事情,他们从区长到巡丁,大家
都记到这里是有人的,凡是一个活人,都应当按照生活营业向官厅
缴纳一定的捐款,房捐,营业捐,路摊捐,小车捐,还有什么更好
听的名字。他们都非常耐烦,不以数目很小就忘记过一次不派人来
收取这神圣的国课的。好象卫生捐,治安捐,这一类动人名目,在
这些地方也就仍然能够存在。地方既住得完全是一些下等人,一切
都极不讲究,若不是常常有警务人员来视察沿浜情形,以及各家情
形,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子,所以卫生捐就应当收了。至于本区人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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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杂乱不堪,动不动就要闹出事情,若非有几个治安警察,遇事发
生,就把两造带去拘留到看守所,审问时用违警律处罚点小款到一
切爱生事的人头上,警戒到下次,还不知每月要出多少乱子!
派出所巡警们,除了收捐日子较为忙碌,其他时节尚比较清
闲,所以每遇到有什么事发生时,总是把人带局,拘留了半天,审
问过后才开释的。站岗的巡警,则常常到茶馆去享受店主的一壶热
茶,同熟人谈谈报纸上所说的一切新闻,消磨这个使人忍耐不下的
长日。他们白天有时到那块近于竞技处的场子里,走到相士边站
站,又走到西洋镜的匣子边看看,各处往来。夜里则绕到这一个场
坪,用警棍击打预备要在场内拉屎的各种野狗。照例这些无家可归
的野狗,一见了这尊贵的公务人员,就夹了尾巴飞奔的窜到横街小
弄内去了。
因为没有一个人,那斯文人独在灯边平地上站了半天,一个夜
班巡警从横街走出,望到那情景,走过来看了一会,同相士谈了一
阵闲天,有毒的蚊子叮在手背发痒,所以约莫十点左右,巡警的提
议生了效力,相士就收拾了场面回到住处喝茶睡觉去了。
夜静后,许多在露天下赤身睡觉的男子,因为半夜来一阵行
雨,都收拾到屋里去了,场子中静悄悄的无一个人。白日众生聚集
的地方,这时显得宽阔异常。隔河浜的电灯,白惨惨的,一排排
的,各个清清楚楚的,望到对河浜的事情,只是不说话。这时节空
坪里来了一个卖饺饵的人,还停留在场坪中央不动,轻轻的敲打着
手中的梆子,似乎是惟恐惊醒旁人样子,敲了一阵又沉默了。
粪船开始从浜河划来,预备等候装取区内的大便,船与船连系
衔接磕磕撞撞到了所要到的地点,守船人皆从船头上了岸,向饺饵
担架边走来吃饺子。雨已经早止住不落,天上出了月亮,许多地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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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得出云在跑走,风从别处吹来时已经毫无日间余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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