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选《老舍小说精汇:老张的哲学》老舍的书评文摘
日期:2022-07-28 人气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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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简介】

老舍(1899.2.3-1966.8.24),我国现代文豪,小说家,戏剧作家。原名舒庆春,字舍予,满族,北京人。出身寒苦,自幼丧父,北京师范学校毕业,早年任小学校长、劝学员。1924年赴英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教中文,开始写作,连续在《小说月报》上发表长篇小说《老张的哲学》、《赵子曰》、《二马》,成为我国现代长篇小说奠基人之一。归国后先后在齐鲁大学、山东大学任教,同时从事写作,其间代表作有长篇小说《猫城记》、《离婚》、《骆驼祥子》,中篇小说《月牙儿》、《我这一辈子》,短篇小说《微神》、《断魂枪》等。抗日战争爆发后到武汉和重庆组织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,对内总理会务,对外代表 文协 ,创作长篇小说《四世同堂》,并对现代曲艺进行改良。1946年赴美讲学,四年后回国,主要从事话剧剧本创作,代表作有《龙须沟》、《茶馆》,荣获 人民艺术家 称号,被誉为语言大师。曾任全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、全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及北京文联主席。1966年 文革 初受严重迫害后自沉于太平湖中。有《老舍全集》十九卷。

【编辑推荐】

《老张的哲学》的主人公老张,是旧北京一个无恶不作的无赖恶棍。他身兼兵、学、商三种职业,信仰回、耶、佛三种宗教;他信奉的是 钱本位而三位一体 的人生哲学。

为纪念老舍诞辰110周年,隆重推出《老舍小说精汇》。

老舍是一位多产作家,一生写了一千多篇(部)作品,在现代中国文学史上占有独特的地位。为纪念老舍诞辰110周年,隆重推出《老舍小说精汇》。这《老张的哲学》为系列之一,收录的是老舍的代表作之《老张的哲学》。《老张的哲学》是老舍独特艺术个性形成的一个起点,描写了20年代前后北京各阶层市民的生活及思想感悟。老舍的幽默有自己的特点,其作品中的幽默总带着难以掩饰的或浓或淡、或隐或现的悲剧色彩,他的幽默是使人啼笑皆非的幽默,在微笑中藏着苦涩的幽默,是唤起人们同情的幽默,是具有丰富语言技巧的幽默。

【名人的书评】

【老舍小说精汇:老张的哲学的书摘】

第一

老张的哲学是 钱本位而三位一体 的。他的宗教是三种:回,耶,佛;职业是三种:兵,学,商。言语是三种:官话,奉天话,山东话。他的……三种;他的……三种;甚至于洗澡平生也只有三次。洗澡固然是件小事,可是为了解老张的行为与思想,倒有说明的必要。

老张平生只洗三次澡:两次业经执行,其余一次至今还没有人敢断定是否实现,虽然他生在人人是 预言家 的中国。第一次是他生下来的第三天,由收生婆把那时候无知无识的他,象小老鼠似的在铜盆里洗的。第二次是他结婚的前一夕,自对的到清水池塘洗的。这次两个铜元的花费,至今还在账本上写着。这在老张的历史上是毫无可疑的事实。至于将来的一次呢,按着多数预言家的推测:设若执行,一定是被动的。简言之,就是 洗尸 。

洗尸是回教的风俗,老张是否崇信默哈莫德呢?要回答这个问题,似乎应当侧重经济方面,较近于确实。设若老张 呜乎哀哉尚飨 之日,正是羊肉价钱低落之时,那就不难断定他的遗嘱有 按照回教丧仪,预备六小件一海碗的清真教席 之倾向。(自然惯于吃酒吊丧的亲友们,也可以借此换一换口味。)而洗尸问题或可以附带解决矣。

不过,十年,二十年,或三十年后肉价的涨落,实在不易有精密的推测;况且现在老张精神中既无死志,体质上又看不出颓唐之象,于是星相家推定老张尚有十年,二十年,或三十年之寿命,与断定十年,二十年,或三十年后肉价之增减,有同样之不易。

猪肉贵而羊肉贱则回,猪羊肉都贵则佛,请客之时则耶。

为什么请客的时候则耶?

耶稣教是由替天行道的牧师们,不远万里而传到只信魔鬼不晓得天国的中华。老教师们有时候高兴请信徒们到家里谈一谈,可以不说 请吃饭 ,说 请吃茶 ;请吃茶自然是西洋文明人的风俗。从实惠上看,吃饭与吃茶是差的多;可是中国人到洋人家里去吃茶,那 受宠若惊 的心理,也就把计较实惠的念头胜过了。

这种妙法被老张学来,于是遇万不得已之际,也请朋友到家里吃茶。这样办,可以使朋友们明白他亲自受过洋人的传授,至于省下一笔款,倒算不了什么。满用平声仿着老牧师说中国话: 明天下午五点钟少一刻,请从你的家里走到我的家里吃一碗茶。 尤为老张的绝技。

营商,为钱;当兵,为钱;办学堂,也为钱!同时教书营商又当兵,则财通四海利达三江矣!此之谓 三位一体 ;此之谓 钱本位而三位一体 。

依此,说话三种,信教三样,洗澡三次,……莫不根据于 三位一体 的哲学理想而实施。

老张也办教育?

真的!他有他自己立的学堂!

他的学堂坐落在北京北城外,离德胜门比离安定门近的一个小镇上。坐北朝南的一所小四合房,包着东西长南北短的一个小院子。临街三间是老张的杂货铺,上自鸦片,下至葱蒜,一应俱全。东西配房是他和他夫人的卧房;夏天上午住东房,下午住西房;冬天反之;春秋视天气冷暖以为转移。既省凉棚及煤火之费,长迁动着于身体也有益。北房三间打通了槅段,足以容五十多个学生,土砌的横三竖八的二十四张书桌,不用青灰,专凭墨染,是又黑又匀。书桌之间列着洋槐木作的小矮脚凳:高身量的学生,蹲着比坐着舒服;小的学生坐着和吊着差不多。北墙上中间悬着一张孔子像,两旁配着彩印的日俄交战图。西墙上两个大铁帽钉子挂着一块二尺见方的黑板;钉子上挂着老张的军帽和阴阳合历的宪书。

门口高悬着一块白地黑字的匾,匾上写着 京师德胜汛①公私立官商小学堂 。

老张的学堂,有最严的三道禁令:第一是无论春夏秋冬闰月不准学生开教室的窗户;因为环绕学堂半里而外全是臭水沟,无论刮东西南北风,永远是臭气袭人。不准开窗以绝恶臭,于是五十多个学生喷出的炭气,比远远吹来的臭气更臭。第二是学生一切用品点心都不准在学堂以外的商店去买;老张的立意是在增加学生爱校之心。第三不准学生出去说老张卖鸦片。因为他只在附近烟馆被官厅封禁之后,才作暂时的接济;如此,危险既少,获利又多;至于自觉身分所在不①德胜汛, 汛 读 训 ,清时北京军队或防地名称。 德胜汛 即驻防德胜门外的军队。北京入民国后,仍沿用各汛名称。北郊德胜门外仍称 德胜汛 。

愿永远售卖烟土,虽非主要原因,可是我们至少也不能不感谢老张的热心教育。

老张的地位:村里的穷人都呼他为 先生 。有的呢,把孩子送到他的学堂,自然不能不尊敬他。有的呢,遇着开殃榜,批婚书,看风水,……都要去求他,平日也就不能不有相当的敬礼。富些的人都呼他为 掌柜的 ,因为他们日用的油盐酱醋之类,不便入城去买,多是照顾老张的。德胜汛衙门里的人,有的呼他为 老爷 ,有的叫他 老张 ,那要看地位的高低;因为老张是衙门里挂名的巡击。称呼虽然不同,而老张确乎是镇里——二郎镇——一个重要人物!老张要是不幸死了,比丢了圣人损失还要大。因为那个圣人能文武兼全,阴阳都晓呢?

老张的身材按营造尺是五尺二寸,恰合当兵的尺寸。不但身量这么适当,而且腰板直挺,当他受教员检定的时候,确经检定委员的证明他是 脊椎动物 。红红的一张脸,微点着几粒黑痣;按《麻衣相法》说,主多材多艺。两道粗眉连成一线,黑丛丛的遮着两只小猪眼睛。一只短而粗的鼻子,鼻孔微微向上掀着,好似柳条上倒挂的鸣蝉。一张薄嘴,下嘴唇往上翻着,以便包着年久失修渐形垂落的大门牙,因此不留神看,最容易错认成一个夹馅的烧饼。左脸高仰,右耳几乎扛在肩头,以表示着师位的尊严。

批评一个人的美丑,不能只看一部而忽略全体。我虽然说老张的鼻子象鸣蝉,嘴似烧饼,然而决不敢说他不好看。从他全体看来,你越看他嘴似烧饼,便越觉得非有鸣蝉式的鼻子配着不可。从侧面看,有时鼻洼的黑影,依稀的象小小的蝉翅。就是老张自己对着镜子的时候,又何尝不笑吟吟的夸道: 鼻翅掀着一些,哼!不如此,怎能叫妇人们多看两眼!

第二

那是五月的天气,小太阳撅着血盆似的小红嘴,忙着和那东来西去的白云亲嘴。有的唇儿一挨慌忙的飞去;有的任着意偎着小太阳的红脸蛋;有的化着恶龙,张着嘴想把她一口吞了;有的变着小绵羊跑着求她的青眼。这样艳美的景色,可惜人们却不曾注意,那倒不是人们的错处,只是小太阳太娇羞了,太泼辣了,把要看的人们晒的满脸流油。于是富人们支起凉棚索兴不看;穷人们倒在柳荫之下作他们的好梦,谁来惹这个闲气。

一阵阵的热风吹来的柳林蝉鸣,荷塘蛙曲,都足以增加人们暴燥之感。诗人们的幽思,在梦中引逗着落花残月,织成一片闲愁。富人们乘着火艳榴花,茧黄小蝶,增了几分雅趣。老张既无诗人的触物兴感,又无富人的及时行乐;只伸着右手,仰着头,数院中杏树上的红杏,以备分给学生作为麦秋学生家长送礼的提醒。至于满垂着红杏的一株半大的杏树,能否清清楚楚数个明白,我们不得而知,大概老张有些把握。

咳!老张! 老张恰数到九十八上,又数了两个凑成一百,把大拇指捏在食指的第一节上,然后回头看了一看。这轻轻的一捏,慢慢的一转,四十多年人世的经验!

老四,屋里坐!

不!我还赶着回去,这两天差事紧的很!

不忙,有饭吃! 老张摇着蓄满哲理的脑袋,一字一珠的从薄嘴唇往外蹦。

你盟兄李五才给我一个电话,新任学务大人,已到老五的衙门,这就下来,你快预备!我们不怕他们文面上的,可也不必故意冷淡他们,你快预备,我就走,改日再见。 那个人一面擦脸上的汗,一面往外走。

是那位大…… 老张赶了两步,要问个详细。

新到任的那个。反正得预备,改天见! 那个人说着已走出院外。

老张自己冷静了几秒钟,把脑中几十年的经验匆匆的读了一遍,然后三步改作两步跑进北屋。

小三!去叫你师娘预备一盆茶,放在杏树底下!快!小四!去请你爹,说学务大人就来,请他过来陪陪。叫他换上新鞋,听见没有? 小三,小四一溜烟似的跑出屋外。 你们把《三字经》,《百家姓》收起来,拿出《国文》,快!

《中庸》呢?

费话!旧书全收!快! 这时老张的一双小猪眼睁得确比猪眼大多了。

今天把国文忘了带来,老师!

该死!不是东西!不到要命的时候你不忘!《修身》也成!

《算术》成不成?

成!有新书的就是我爸爸! 老张似乎有些急了的样子。 王德!去拿扫帚把杏树底下的叶子都扫干净!李应!你是好孩子,拿条湿手巾把这群墨猴的脸全擦一把! 快!

拿书的拿书;扫地的扫地;擦脸的擦脸;乘机会吐舌头的吐舌;挤眼睛的挤眼;乱成一团,不亚于遭了一个小地震。老张一手摘黑板上挂着的军帽往头上戴,一手掀着一本《国文》找不认识的字。

王德!你的字典?

书桌上那本红皮子的就是!

你瞎说!该死!我怎么找不着?

那不是我的书桌,如何找得到! 王德提着扫帚跑进来,把字典递给老张。

你们的书怎样?预备好了都出去站在树底下!王德快扫! 老张一手按着字典向窗下看了一眼。 哈哈!叫你扫杏叶,你偷吃我的杏子。好!现在没工夫,等事情完了咱们算账!

不是我有意,是树上落下来的,我一抬头,正落在我嘴里。不是有心,老师!

你该死!快扫!

你一万个该死!你要死了,我把杏子都吃了! 王德自己嘟囔着说。

王德扫完了,茶也放在杏树下,而且摆上经年不用的豆绿茶碗十二个。小四的父亲也过来了,果然穿着新缎鞋。老张查完字典,专等学务大人驾到,心里越发的不镇静。

王德!你在门口去了望。看见轿车或是穿长衫骑驴的,快进来告诉我。脸朝东,就是有黄蜂螫你的后脑海,也别回头!听见没有?

反正不是你脑袋。 王德心里说。

李应!你快跑,到西边冰窖去买一块冰;要整的,不要碎块。

钱呢?

你衣袋里是什么?小孩子一点宽宏大量没有! 老张显示着作先生的气派。

李应看了看老张,又看了看小四的父亲——孙八爷——一语未发,走出去。

这时候老张才想起让孙八爷屋里去坐,心里七上八下的勉强着和孙八爷闲扯。

孙八爷看着有四十上下的年纪,矮矮的身量,圆圆的脸。一走一耸肩,一高提脚踵,为的是显着比本来的身量高大而尊严。两道稀眉,一双永远发困的睡眼;幸亏有只高而正的鼻子,不然真看不出脸上有 一应俱全 的构造。一嘴的黄牙板,好似安着 磨光退色 的金牙;不过上唇的几根短须遮盖着,还不致金光普照。一件天蓝洋缎的长袍,罩着一件铜钮宽边的米色坎肩,童叟无欺,一看就知道是乡下的土绅士。

不大的工夫,李应提着一块雪白的冰进来。老张向孙八说:

八爷来看看这一手,只准说好,不准发笑!

孙八随着老张走进教室来。老张把那块冰接过来,又找了一块木板,一齐放在教室东墙的洋火炉里,打着炉口,一阵阵的往外冒凉气。

八爷!看这一手妙不妙?洋炉改冰箱,冬暖夏凉,一物两用! 老张挑着大拇指,把眼睛挤成一道缝,那条笑的虚线从脸上往里延长,直到心房上,撞的心上痒了一痒,才算满足了自己的得意。

原来老张的洋炉,炉腔内并没有火瓦。冬天摆着,看一看就觉得暖和。夏天遇着大典,放块冰就是冰箱。孙八看了止不住的夸奖: 到底你喝过墨水,肚子里有货!

正在说笑,王德飞跑的进来,堵住老张的耳朵,霹雳似的嚷了一声 来了! 同时老张王德一人出了一身情感不同而结果一样的冷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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